一位尼日利亚的约鲁巴祭司、一位哈瓦那的女祭司桑特拉（santera）和一位香港的风水师，能有什么共同之处？表面上毫无共同点：语言、历史和神祇各不相同。然而细看之下，这些传统共享同一种直觉：世界贯通着一股活的力量，而好好生活，就是与这股力量达成和谐。
两种传统简介
约鲁巴宗教起源于今天尼日利亚西南部、贝宁和多哥的约鲁巴人之中。凌驾于一切之上的是奥洛杜马雷（Olódùmarè），至高之神，遥远而没有祭坛。在日常生活中，人们求助于奥里沙（òrìṣà），即与自然力量和人的性情相联系的神灵：掌管淡水与爱情的奥顺（Ọ̀ṣun）、掌管海洋与母性的耶莫雅（Yemọja）、雷神尚戈（Ṣàngó）、掌管铁器与劳作的奥贡（Ògún）、十字路口的信使埃舒（Èṣù），以及塑造人体的奥巴塔拉（Ọbàtálá）。
随着奴隶贸易，这些传统来到了美洲。在古巴，它们孕育出桑特里亚教（santería），又称奥恰法则（Regla de Ocha）或卢库米（lucumí）：为了在西班牙统治下生存下来，奥里沙被对应到天主教圣人身上。尚戈对应圣芭芭拉，耶玛雅对应雷格拉圣母，奥春对应科夫雷的仁爱圣母，巴巴卢·阿耶对应圣拉撒路。在巴西，类似的历程则催生了坎东布雷教（candomblé）。
道教是中国的伟大传统之一。其根本经典、相传为老子所作的《道德经》，讲的是道，即“道路”：万物无名的本源，也是自然流转的方式。风水，即“风与水”，严格说来并非道教的发明，但属于同一套中国宇宙观：它是依照山川地势之力来选择和布置地点、房屋与坟墓的技艺。
贯通万物的力量：阿谢与气
在约鲁巴人看来，一切存在之物都贯通着阿谢（àṣẹ）：使事情发生的力量，是奥洛杜马雷赋予世界的神圣生命力。奥里沙充满了阿谢，祭司的话语传递它，仪式更新它。祈祷结束时人们也说“阿谢”，就像我们说“阿们”：愿其如此，愿其成就。
中国思想把那使万物——从山岳到人体——获得生机的气息与能量称为气（氣）。风水正是为了弄清气在哪里聚集、在哪里消散而产生的。相传为郭璞（四世纪）所作的古书《葬书》这样解释：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这门技艺的名称便由此而来。
阿谢与气并不相同：阿谢更多地与言语、命令以及神灵和祭司的力量相关；气则更为非人格化，是自然的一种呼吸。但两者描述的都是一个活的世界，其中没有任何东西仅仅是物质。
自然的力量：奥里沙与五行
奥里沙为自然的力量赋予了面孔：河流、海洋、闪电、铁。中国宇宙观则把这些力量理解为五行（wuxing：木、火、土、金、水），以及阴与阳这两种互补极性之间的平衡。风水用这些范畴来解读一个地方：哪里火太旺，哪里缺水。
在两种传统中，水都占有特殊地位。奥顺居于河中，她的奥顺-奥索博圣林自2005年起被列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道德经》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第八章）；又说天下没有比水更柔弱的东西，而攻坚克强却没有什么能胜过它（第七十八章）。
叩问命运：伊法与《易经》
最令人惊讶的相似之处在于占卜。伊法（Ifá）体系由称为巴巴拉沃（babaláwo）的祭司守护，与智慧之神奥伦米拉（Ọ̀rúnmìlà）相关，以16个基本卦象为基础，两两组合后得出256个奥杜（odù）。每个奥杜都关联着数以百计靠记忆代代相传的诗句，由祭司诵读并解释。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于2008年将其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
《易经》（I Ching），即“变易之书”，运作方式与之相似：阳爻（实线）与阴爻（断线）构成六十四卦，每一卦都附有供人沉思的文字。两个体系归根结底都是二进制的：两种可能性组合成有限数量的情境。而且在两者之中，神谕都不是机械地“预言”未来：它提供一个可供反思的处境、一条建议，往往还有一次献祭或一种行为上的改变。
祖先与地方
在这两种传统里，死者始终与生者相近。约鲁巴人在埃贡贡（egúngún）面具仪式中敬奉祖先，亡者借此回来探访族群。在中国，风水首先是为坟墓（“阴宅”）而产生的，因为安葬得当的祖先会为子孙带来福泽；后来才被应用于生者的住宅（“阳宅”）。
品格：伊瓦·佩莱（ìwà pẹ̀lẹ́）与道之柔
在一点上，两种传统的相遇几乎令人动容。约鲁巴的伦理理想是伊瓦·佩莱（ìwà pẹ̀lẹ́），即“温和的品格”：好的品格胜过美貌与财富，因为正是它使人能够实现自己的命运。道家的圣人同样柔和、谦卑，不强求于物（无为，wu wei），也正因如此而强大。两者都偏爱平静而非强横。
不可忽视的差异
并非一切都彼此相似。约鲁巴传统和桑特里亚教是宗教，有神灵、祭司制度、入门仪式和仪式性的附体：在鼓声伴奏的舞蹈中，奥里沙会“降临”到信徒身上。某些仪式中会献祭动物，这一做法在西方引发争议，1993年美国最高法院以宗教自由为由对其予以维护。风水则不同，如今主要是一种实践：人们可以奉行它而不信仰任何神灵，许多人只把它用于布置家居。还应指出，没有科学证据表明房屋的朝向会影响健康或运气：它是一种关于居住的传统智慧，而不是科学。
我们可以从中汲取什么
两种传统都发出一种无需特定信仰的邀请：把世界看作活的东西，而不是堆放物品的仓库。留意我们所居住的地方，留意光、水与空间。敬重先于我们而来的人。并培养一种温和的品格，不强求事物，而是陪伴它们：约鲁巴人的伊瓦·佩莱与道家的水，用相距遥远的语言，道出了同一种智慧。
延伸阅读
- Jacob K. Olupona, African Religions: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4.
- Wande Abimbola, Ifá: An Exposition of Ifá Literary Corpu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Nigeria, 1976.
- Rowland Abiodun, Yoruba Art and Language: Seeking the African in African Art,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4.
- Joseph M. Murphy, Santería: African Spirits in America, Beacon Press, 1993.
- Ifa divination system，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物质文化遗产（2008）
- Osun-Osogbo Sacred Grove，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2005）
- Ole Bruun, An Introduction to Feng Shui,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8.
- Daoism，斯坦福哲学百科全书（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 Tao Te Ching，James Legge 英译，1891年（公有领域），载于 sacred-texts.com
- I Ching，James Legge 英译（公有领域），载于 sacred-text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