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常语言中，这两个词常被当作同义词：“相信转世”“相信再生”。但在它们所来自的传统中，二者指的是两种不同的观念，而这一差别触及一切问题中最深刻的那个：我是谁？我死后，我还有什么留下？
转世：一个更换身体的灵魂
转世（reincarnation）字面意思是“重新回到肉身之中”。这一观念预设存在某种恒常之物，即灵魂或自我，它在死亡时离开一个身体，再取得另一个身体。这是古典印度教的看法：阿特曼（ātman），即自我，是永恒的，不生亦不灭；它在业（karma）的牵引下从一生转到另一生，直到获得解脱。《薄伽梵歌》用一个著名的比喻说明这一点：正如人脱去破旧的衣服，换上新衣，寓于身中的自我也舍弃衰朽的身体，取得新的身体（2,22）。
同样的观念，以不同的名称，也见于古希腊：毕达哥拉斯及其追随者讲灵魂转生说（metempsychosis），即灵魂（psyché）从一个身体转入另一个身体，甚至转入动物之身。柏拉图在《理想国》（Politeia）结尾的厄尔神话中讲述了这一观念：灵魂在经历一段时间的奖赏或惩罚之后，选择下一世的生命，并饮下忘川勒忒（Lethe）之水，以忘却前尘。
再生：没有灵魂的相续
佛教在印度诞生于同一个思想世界，却带来了根本性的转折：它否认存在一个恒常的自我（anattā，“无我”）。我们所说的“我”，是一组不断变化的过程：身体、感受、知觉、意向、意识。其中没有一样能保持不变，哪怕只是从今天到明天。
然而佛陀教导说，人会再生。如果没有任何人从一生转到另一生，这又如何可能？答案是：延续下去的不是一个东西，而是一个过程，一股由欲望和意图推动的因果之流（对佛教而言，业首先是意图）。因此经典讲的是再生（punabbhava，“后有”，即新的生成），而不是转世。
《弥兰王问经》（Milindapañha）是一部佛教典籍，以一位希腊裔印度国王与那先比丘（Nāgasena）对话的形式写成，书中用一盏灯的例子来解释这一观念。黎明时燃烧的火焰，和午夜时燃烧的是同一团火焰吗？不完全是，但也不是另一团：它是一种相续。同样，再生之人“既非同一，亦非他者”。
在藏传佛教中，这一过程被描述得十分详细：在死亡与新生之间有一个中间状态，即中阴（bardo），最长可持续四十九天。所谓的《西藏度亡经》（Bardo Thödol，即中阴闻教得度）是一部要向临终者诵读的经文，用以引导他度过这一过程。
两种观念的比较
- 什么从一生传到下一生？ 对印度教而言，是自我，即阿特曼，永恒不变。对佛教而言，没有自我：只有一股由因果相连的状态之流。
- 是什么推动再生？ 对两者而言都是业；佛教尤其强调欲望和执著。
- 目标是什么？ 对两者而言都是脱离这一循环：印度教的解脱（mokṣa）是发现自己真正的自我，或与神合一；佛教的涅槃（nirvāṇa）是欲望和“我”之幻觉的熄灭。
- 这是好消息吗？ 对两者都不是。再生并非奖赏，而是尚未获得自由的标志。
一个在西方改变了含义的观念
十九世纪，转世观念经由 Allan Kardec 的通灵论和神智学会传入欧洲和美洲。在那里，它的意义发生了转变：变成了灵魂不断进步的道路，一所一世又一世不断学习的学校。这是一种乐观的观念，与印度的观念大相径庭，因为在印度传统中，生死循环是需要摆脱的东西。如今在意大利，许多自称相信转世的人，所指的其实是这种现代版本，只是自己并不知道。
其他传统
圣经中的犹太教并不讲生生世世。但到了中世纪，卡巴拉（Qabbalah）发展出了“吉尔古尔”（gilgul neshamot）的观念，意为“灵魂的滚动”：它出现在十二世纪的《光明之书》（Sefer ha-Bahir）中，并在十六世纪采法特（Safed）的以撒·卢里亚（Isaac Luria）学派中成为核心观念，在那里，灵魂回来是为了修复它未竟之事。另一些导师，例如十世纪的萨阿迪亚·加昂（Saadia Gaon），则拒绝这一观念。
基督教所说的“重生”则完全是另一种意思。在《约翰福音》中，耶稣对尼哥底母说，人必须“从上头生”，或“重生”（3,3-8）：这是精神上的再生，与洗礼相连，发生在今生。对于死后，基督教期待的是复活，而不是另一个身体；《天主教教理》明确指出：“死后没有转世”（第1013条）。
伊斯兰教同样否认灵魂转生（tanāsukh）：死后，灵魂在一个中间状态，即“柏尔札赫”（barzakh，《古兰经》23,100）中等待，直到复活与审判。例外的是德鲁兹派，这是一个源自什叶派伊斯兰教的群体，他们相信灵魂会立即进入一个新的人体。
约鲁巴宗教又有另一种观念：àtúnwá，即“回归”。祖先可以在自己的家族中再生，成为孙辈或曾孙辈。名字就说明了这一点：Babátúndé 意为“父亲回来了”，Yétúndé 意为“母亲回来了”。在这里，再生不是需要逃离的惩罚，而是家族得以延续、逝者与生者保持亲近的一种方式。
我们能从中得到什么
把这些观念并列在一起，首先有助于用对词语：说转世的人，想到的是一个更换身体的灵魂；说佛教意义上的再生的人，想到的是没有固定自我的相续。但这种比较还告诉我们更多。
从佛教，我们可以学会更轻松地看待自我，把它看作不断变化、无须不惜一切代价去捍卫的东西。从印度教可以学到，每个人内心都有某种深层的东西，不为时间所消磨。从基督教和犹太教可以学到，这唯一的一生具有不可重复的价值。从约鲁巴传统可以学到，我们与先人之间的联系不会断绝。在一点上，几乎所有传统都一致：我们此刻所做的事很重要，并会留下痕迹。
延伸阅读
- The Bhagavad Gita，2,22，Edwin Arnold 英文诗体译本，1885（公有领域），载于 sacred-texts.com
- T. W. Rhys Davids（译），The Questions of King Milinda，Sacred Books of the East 第35卷，1890（公有领域）
- Peter Harvey，An Introduction to Buddhism，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第2版，2013。
- Mind in Indian Buddhist Philosophy，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斯坦福哲学百科全书）
- Plato's Myths，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关于厄尔神话）
- Gershom Scholem，Kabbalah，Keter，1974，“Gilgul”条目。
- 《天主教教理》（Catechismus Catholicae Ecclesiae），第1013条。
- Jacob K. Olupona，African Religions: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