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呼吸为祈祷：安般念、静修主义与齐克尔

我们每天大约呼吸两万次，却几乎从未察觉。正因为呼吸持续不断、悄无声息，又与生命本身紧密相连，它在许多传统中成为祈祷与临在的依托。本文比较三条迥然不同的道路：佛教对呼吸的觉知、东正教的静修主义，以及伊斯兰教苏非派的齐克尔（dhikr）。随后也简要谈及印度与中国。

佛教：对呼吸的专注

在早期佛教中，这一修习称为安般念（ānāpānasati），这个巴利语词由āna（入息）、apāna（出息）和sati（正念、心的临在）组成。其依据的经典是《入出息念经》（Ānāpānasati Sutta），即巴利三藏诸部之一《中部》（Majjhima Nikāya）的第118经。

经中描述一位比丘坐于僻静之处，身体端直，观察呼吸而不加勉强。他入息长时知道入息长，入息短时知道入息短。由此展开一条十六步的修行之路，分为四组：

身：觉知长息与短息、觉知全身、令身行平息；
受：觉知可能生起的喜（pīti）与乐（sukha）；
心（citta）：了知心、令心喜悦、令心安定、令心解脱；
法：观照无常（anicca）、离染、灭、舍离。

关键在于：这里没有可以祈求的对象。呼吸不是祈求，而是专注的对象。它用来平静心灵，更重要的是清楚地看见：一切生起之物都会消逝。根据这部经，这一修习能圆满四念处和七觉支（bojjhaṅga）。

静修主义：心祷

在东正教中，内在宁静之道称为静修主义（hesychasm），源自希腊语hēsychía，意为“宁静、静默”。其核心是耶稣祷文：“主耶稣基督，神的儿子，求你怜悯我。”有些版本还加上“罪人”二字。

这句祷文植根于福音书：耶利哥瞎子的呼喊“大卫的子孙耶稣啊，可怜我吧！”（路加福音18,38），以及税吏的祷告“神啊，开恩可怜我这个罪人！”（路加福音18,13）。其背后还有保罗“不住地祷告”的劝勉（帖撒罗尼迦前书5,17）。

静修派大师们的教导汇集在《慕善集》（Philokalia）中，这部文集由圣山的尼哥底母和哥林多的马加略于1782年在威尼斯出版。其中一些文本，包括静修者尼基弗鲁斯（十三世纪）的作品，描述了如何将祈祷与呼吸结合起来：吸气时念祷文的前半句，呼气时念后半句，注意力从头脑“下降”到心中。十九世纪，《俄国朝圣者之路》让这一修习为更广泛的大众所知。

然而，这一传统强调一点：呼吸技巧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向一位“位格”发出的呼求，并在谦卑中、在教会的生活中实践。因此，人们建议不要在没有灵修导师的情况下修习较为强烈的形式。

苏非派的齐克尔：记念真主

在伊斯兰教中，阿拉伯语词齐克尔（dhikr）意为“记念”“提念”。《古兰经》多次提到它：“你们当记念我，我就记念你们”（2,152）；“记念真主，心才能安宁”（13,28）；“你们当常常记念真主”（33,41）。

苏非派，即伊斯兰教的神秘主义者，把齐克尔（dhikr）变成了一种经常性的修行。他们反复诵念信仰的见证lā ilāha illā Llāh（“万物非主，唯有真主”）、真主之名Allāh、代词Hū（“祂”），或九十九个“美名”（al-asmāʾ al-ḥusnā）中的其他名号。齐克尔（dhikr）可以高声念诵（jalī），常在集体聚会中进行；也可以默念（khafī）。

呼吸在其中往往扮演明确的角色。例如，纳克什班迪教团把波斯语短语hūsh dar dam（“呼吸中的觉知”）列为其原则之一：任何一次呼吸都不应在散乱中度过，也就是不应在对真主的遗忘中度过。在某些形式的齐克尔（dhikr）中，神名的尾音与呼气重合，仿佛每一次呼吸都成了它的回响。

两点补充：印度与中国

在印度传统中，调息（prāṇāyāma）一词源自梵语prāṇa（生命之息）和āyāma（延展、控制），是钵颠阇利《瑜伽经》（2,49-51）所述瑜伽八支中的第四支。与安般念（ānāpānasati）不同，这里的呼吸是被主动调节的。

在道教中，呼吸与气（qi），即生命能量相关。《庄子》（第六章）说“真人之息以踵”，即真人用脚跟呼吸，这是深沉与宁静的意象。后来又发展出“胎息”等修习方法。

相似与差异

这三条主要道路有许多共同之处：

都用呼吸来统一身与心；
都追求持续不断的修习，而不局限于一天中的某个时刻；
都需要简朴、重复与耐心；
都建议在有经验的导师指导下进行。

然而，根本的差异是鲜明的。安般念（ānāpānasati）是没有神圣对象的专注：它观察，它了知。静修主义与齐克尔（dhikr）则是对位格之神的呼求：它们呼唤、记念某一位。名号也很重要：对静修者来说是耶稣之名，对苏非来说是《古兰经》中启示的真主诸名。

鉴于方法上的相似，一些学者推测静修主义与苏非主义之间存在历史联系。但这是一个有争议的问题，缺乏决定性的证据。许多人更愿意称之为平行的发展，源于人类对呼吸的同一种体验。

我们可以从中汲取什么

这些传统提醒我们，内在生活并不一定需要复杂的工具。只需一样我们随时随身携带的东西就够了。不过，每一种传统都赋予呼吸自己的意义。尊重它们，就意味着不肤浅地混合它们，也不把技巧从其信仰背景中剥离出来。

这里有一个简单的练习，可以按照自己的感受加以调整：

舒适地坐好，背部挺直，持续五分钟。
观察呼吸本来的样子，不去改变它。
如果你属于某个传统，可以把你祈祷中的一个短词托付给呼吸。否则，只需留意吸气和呼气。
当你发现自己分心了，就温和地回到呼吸上。
最后静默片刻再结束。

不必追求结果。只要时常记得：自己正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