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很少有古代文献能像《以诺书》这样广受关注。人们谈论堕落天使、巨人、禁忌知识以及洪水之前的世界时，常常引用它。正因为名气如此之大，才更需要审慎。在追问它“揭示”了什么之前，最好先了解这本书是什么、如何流传到我们手中、谁把它视为经典，以及学术界和另类解读各自如何看待它。
圣经中的以诺是谁
这个人物只出现在《创世记》的寥寥数节经文中。在《创世记》5:18-24 的家谱里，以诺（希伯来文 Ḥănôk）是从亚当算起的第七代先祖，也是玛土撒拉的父亲。他的形象有两处与众不同。其一，他活了三百六十五年，这个数字令人联想到太阳年的天数。其二，经文没有像对其他人那样说他“死了”，而是说他“与神同行”，“神将他取去，他就不在世了”（创 5:24）。
这句希伯来文值得细看：以诺是与 et-hā-ʾĕlōhîm 同行，即“与那些 elohim”同行，带有定冠词。ʾĔlōhîm 在语法上是复数形式。在希伯来圣经中，它通常指以色列的神，但在某些语境中也指复数的神圣存在者。有学者指出，带冠词的形式或许暗指一群天上的存在者。这种解释在古代就已出现：《禧年书》（4:21）说以诺“与神的天使同在”。而犹太教和基督教传统则主要把这节经文理解为与神有着非凡亲密关系的标志。正是从这则极其简短而又充满谜团的记载中，衍生出大量托名于这位先祖的文献。
《以诺一书》是什么
以以诺为名的著作不止一部，有必要加以区分：
- 《以诺一书》，又称《埃塞俄比亚文以诺书》，即本文讨论的对象；
- 《以诺二书》，又称《斯拉夫文以诺书》，是另一部作品，以古教会斯拉夫语保存下来；
- 《以诺三书》，又称《希伯来文以诺书》，是古代晚期犹太神秘主义的文献，书中以诺化身为天使梅塔特隆（Metatron）。
《以诺一书》并非一部统一的作品，而是由五部著作汇编而成，它们写成于不同时代，后来才合为一书。学者们这样称呼它们：
- 《守望者之书》（第1-36章）。讲述两百位天使，即“守望者”（阿拉姆文 ʿîrîn，意为“警醒守望者”），降临到黑门山（6:6）。这些天使与女子结合，生下巨人，并把禁忌的技艺传授给人类（第8章）。随后以诺受命代为求情，并进行了一次天界之旅，看见了神的宝座（第14章）。
- 《比喻之书》，又称《譬喻书》（第37-71章）。书中出现一位称为“人子”的天上人物，对研究基督教的起源十分重要。
- 《天文之书》，又称《天体光体之书》（第72-82章）。这是一篇论述三百六十四天太阳历和星辰运行的著作。
- 《梦境之书》（第83-90章）。其中包括所谓的《动物启示录》，以象征的形式回顾以色列的历史。
- 《以诺书信》（第91-108章）。包含道德劝诫和简短的《七周启示录》（93:1-10 和 91:11-17）。
守望者的故事是对《创世记》中一段谜样经文（6:1-4）的发挥。那里说 bĕnê hā-ʾĕlōhîm，即“elohim 的儿子们”，与人的女子结合，并提到 nĕfilîm，这个词传统上译作“巨人”。与《创世记》相比，《以诺书》作了极大的扩充：它为守望者的首领命名，如舍米哈札（Šemiḥazah）和阿撒泻勒（ʿAsaʾel），描述他们所传授的内容，并把他们的罪视为导致洪水的败坏之源。
复杂的文本史
许多浮浅的解读忽略了一个关键点：我们今天读到的文本，是一段漫长而层层累积的传承的终点。
阿拉姆语的起源与库姆兰残片
最古老的部分很可能是在犹太环境中用阿拉姆语写成的。《天文之书》和《守望者之书》或许可以追溯到公元前三世纪，《梦境之书》则约在公元前二世纪。证据来自死海附近的库姆兰洞穴。在第四号洞穴中发现了多部以诺文献抄本的阿拉姆语残片，由约瑟夫·T·米利克（Józef T. Milik）于1976年发表。除了一个部分之外，其余各部分都有残片，唯独缺少《比喻之书》。因此许多学者把它的年代定得较晚，在公元前一世纪末至公元一世纪之间，不过仅凭它未见于库姆兰，并不足以确定其年代。
这些残片弥足珍贵，但也很有限。它们只涵盖文本的一小部分，而且往往是细碎的片段，无法据此以原始语言重建全书。
希腊文译本
文本从阿拉姆语转译为希腊语。今天仍保存着相当可观的部分：十九世纪末在埃及阿赫米姆发现的一部抄本，包含第1-32章的大部分内容；拜占庭编年史家乔治·辛斯勒（George Syncellus）保存的摘录；以及一份载有《以诺书信》部分内容的纸草文献。然而，希腊文本同样残缺不全。
吉兹语抄本
唯一完整的版本是用吉兹语（gəʿəz）写成的，这是埃塞俄比亚古老的礼仪语言。它大概是在公元四至六世纪之间从希腊文译出的。在埃塞俄比亚，这本书称为 Maṣḥafa Henok，意即“以诺书”。欧洲直到1773年才知道它，当时苏格兰探险家詹姆斯·布鲁斯（James Bruce）从埃塞俄比亚带回了几部抄本。随后出现了理查德·劳伦斯（Richard Laurence）的英译本（1821年）和奥古斯特·迪尔曼（August Dillmann）的校勘本（1851年）。
困难在于：现存最古老的埃塞俄比亚文抄本，一般只能追溯到十五世纪。因此，从最初成书到我们手中的完整抄本，中间相隔约两千年，经历了至少两次翻译（从阿拉姆语译成希腊语，再从希腊语译成吉兹语）和无数次手抄。学者们指出其中有抄写错误、抄本之间的异文、被译者误解的希腊词语、走样的人名，以及需要靠推测才能读通的晦涩段落。同一节经文在现代译本中，可能因所依据的抄本或所采纳的校订不同而有不同的译法。
正典地位：对一些人是经典，对另一些人是伪经
《以诺一书》在不同的宗教群体中地位各不相同。
- 埃塞俄比亚正教台瓦赫多教会（Täwaḥədo，意为“合一”，指基督的本性），以及与之相连的厄立特里亚正教会：《以诺书》属于圣经正典，而这一传统的正典比其他教会的更为宽广。在这里，它是名副其实的经典，被诵读和注释。
- 拉比犹太教：这本书没有进入希伯来圣经，并逐渐被冷落。一些拉比文献甚至对以诺这个人物本身也持有一定的保留态度。
- 罗马天主教会：不承认它为正典；天主教的正典由特利腾大公会议于1546年以具有约束力的方式确定。新教各教会以及其他东正教会也是如此。
然而，早期基督教曾经熟知并重视这本书。《犹大书》（第14-15节）几乎逐字引用了《以诺一书》1:9，并把这段预言归于“亚当的七世孙以诺”。德尔图良曾为它的权威辩护（De cultu feminarum I,3）。奥古斯丁则将它排除在外，认为它的来源不可靠（De civitate Dei XV,23）。在西方，后一种立场占了上风，这本书几乎消失了好几个世纪。因此，对天主教读者而言，《以诺书》是一部具有重大历史价值的古代文献，而不是受默示的经文。
与 elohim 的关系：几种解读的比较
《以诺一书》描绘了一位与天界密切往来的先祖。以诺被带去游历，与乌列、拉斐尔等引路天使交谈，进入一座火焰的宫殿，看见“大荣耀者”的宝座（第14章），并在守望者与神之间充当中保。人们自然会问：这些场景应当如何理解？
学者的解读
研究古代犹太文学的学者把《以诺书》归入启示文学这一体裁。在这类文学中，先见者通过异象和超越尘世的旅程领受启示，这些启示往往由天使传达，并充满象征。按照这种解释，守望者的神话是为了回答神学问题：世上的恶从何而来？暴力为何蔓延？许多人还从中读出对当时政治势力或祭司集团的隐晦批评。它不是纪实，而是借神话与异象的语言表达的宗教反思。
另类解读
在学术解释之外，也流传着一些另类解读。著名的译者和通俗作家 Mauro Biglino 主张在阅读许多圣经文本时，“假装”它们字面上所写的就是它们的意思。他把 elohim 看作具体的个体，而不是神或灵性存在者，并以此来解释“elohim 的儿子们”之类的情节，以及以诺与他们的关系。这是一种少数派观点，受到绝大多数圣经学者、语文学家和宗教史学者的讨论与否定。主要的反驳涉及复数形式 ʾĕlōhîm 的用法以及这些文本的文学体裁。
Biglino 本人在谈到《以诺书》时，也提醒人们要谨慎。他指出，这个文本是经过复杂的流传过程才以吉兹语传到今天的，其中有错误和异文，不应把它当作清晰明确、只有一种读法的文本。在这一点上，他的建议与专家们一致，尽管双方得出的结论仍然大相径庭。
如何阅读《以诺书》而不落入陷阱
以下是给想要接触这部文本的读者的一些实用建议。
- 选择一部附有注释的好译本。 在意大利语中，Paolo Sacchi 主编的 Apocrifi dell'Antico Testamento（《旧约伪经》）中的译本是一个参考标准。注释会标出异文和不确定的段落。
- 记住它是一部文集。 《比喻之书》中的一句话和《天文之书》中的一句话，可能相隔两三个世纪，不应把它们当作同一作者的话拼凑在一起。
- 区分文本本身与对它的解读。 网上流传的许多关于名字、数字或“技术”的说法，要么在文本中根本找不到，要么只是基于某一部抄本或某种推测。
- 对确定无疑的说法保持警惕。 当一个文本残缺不全、又经过多次翻译时，凡是把某种解读说成定论的人，很可能是在简单化。
- 尊重视它为神圣的人。 对数以百万计的埃塞俄比亚和厄立特里亚基督徒来说，《以诺书》是神的话语。历史的解读与信仰的解读可以并存，彼此不必嘲讽。
其他传统中的以诺，以及我们可以从中汲取什么
一个人被“取”到天上、得以知晓神圣奥秘的形象，并非《以诺一书》所独有。在《古兰经》中出现了 Idrīs（伊德里斯），他被称为“诚实的人和先知”，并被“提升到崇高的地位”（第19章56-57节；参见21:85）。伊斯兰传统常把他等同于以诺，并认为文字和缝纫是他发明的。在犹太神秘主义中，这位先祖成为梅塔特隆，即众天使之君（《以诺三书》）。在新约中，《希伯来书》（11:5）把以诺记为信心的典范，“被接去，不至于见死”，此外还有《犹大书》的引用。以利亚乘火车火马被接升天（列王纪下 2:11），也属于同一类意象。
其他传统也有人间与神界相遇的故事，各有其形式与意义。在印度教中，deva（天神）这些天上的存在者与圣人和君王往来。在佛教中，deva（天人）居于较高的界域，但仍处在轮回（saṃsāra）之中。在约鲁巴宗教中，òrìṣà（奥里莎）从 ọ̀run（天界）降到 ayé（大地），为世界建立秩序。这些相似之处并不能证明它们有共同的起源，而是表明许多文化都曾借助下降与上升的故事，来谈论知识的起源、恶的起源以及世界的秩序。
从《以诺一书》中至少可以汲取三点教益。第一点关乎历史：不同群体的经典有着不同的边界，对一个教会而言是正典的书，对另一个教会而言只是古代文献。第二点关乎方法：在解释一部文本之前，必须了解它的语言、抄本以及其中的不确定之处。第三点更为个人：贯穿《以诺书》的那些重大问题，即恶从何而来、“与神同行”意味着什么、脱离智慧的知识要付出怎样的代价，至今仍然切合现实。我们可以怀着好奇与尊重去面对它们，但不要走捷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