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洗约翰是福音书人物中少数也见于一世纪非基督教文献的人之一，也是少有的同时受到多个宗教尊崇的人物。对基督徒而言，他是耶稣的先驱；对穆斯林而言，他是先知叶哈雅（Yaḥyā）；对曼达安人——一个源自美索不达米亚的小型宗教群体——而言，他是至高的导师。本文对照各种文献，并仔细区分两个层面：历史学家认为可能发生的事，以及各个传统凭信仰所肯定的事。
现有的文献
关于约翰，我们主要有两组一世纪的文本。第一组是基督教著作：四部福音书和《使徒行传》。第二组是犹太历史学家弗拉维奥·约瑟夫斯的一段记载，他在该世纪末前后用希腊文写作。后来的传统，即《古兰经》和曼达安人的经典，属于另一个时代。历史学家很少用它们来重建历史上的约翰，但要理解他的形象如何被纪念和改造，这些文本十分珍贵。
福音书讲述了什么
大多数学者认为《马可福音》是最早的福音书，它一开篇就是约翰。他在旷野宣讲「悔改的洗礼，使罪得赦」（可1:4），身穿骆驼毛衣服，以蝗虫和野蜜为食（可1:6）。他的形象令人想起先知以利亚（王下1:8）。福音书作者把他的使命与以赛亚书40,3中「在旷野呼喊的声音」联系起来，也与玛拉基书联系起来——玛拉基宣告以利亚将在主的日子之前回来（玛3:23-24）。
每部福音书都补充了各自的细节：
- 路加讲述约翰由撒迦利亚和马利亚的亲戚以利沙伯所生（路1:5-80）。他把约翰开始宣讲的时间定在「提庇留在位第十五年」（路3:1），即公元28至29年前后。
- 马太记述了耶稣要求受洗时约翰的迟疑（太3:14-15），也记下了耶稣的评价：凡妇人所生的，没有一个兴起来比他更大（太11:11）。
- 福音书作者约翰没有直接描写耶稣受洗。他让施洗者说：「他必兴旺，我必衰微」（约3:30）。他还讲到耶稣最早的门徒原本是约翰的门徒（约1:35-40）。
关于约翰之死，马可的叙述最为详细（可6:14-29），马太以较简短的形式转述（太14:1-12）。约翰被加利利和比利亚的分封王希律·安提帕逮捕，因为他批评希律娶了自己兄弟的妻子希罗底（可6:18）。在一次宴席上，希罗底的女儿跳舞，她的母亲因此得到了先知的头。福音书没有提到这个女孩的名字。「莎乐美」这个名字来自约瑟夫斯，他在著作的另一处提到她，却没有把她与约翰之死联系起来。
约瑟夫斯的记载
在《犹太古史》（18,116-119）中，约瑟夫斯讲述了希律·安提帕的军队被纳巴泰国王亚哩达四世击败的经过。他补充说，一些犹太人把这次失败理解为上帝对杀害「被称为施洗者」的约翰的惩罚。他把约翰描述为一个良善的人，劝勉犹太人践行美德、彼此公义、敬虔上帝，并一同接受洗礼。按照约瑟夫斯的说法，这种洗礼并不是为了求得某些具体罪过的赦免，而是身体的洁净，其前提是灵魂已经因公义而变得纯洁。
在这一版本中，处决的原因是政治性的。希律担心约翰对群众的影响会酿成叛乱，于是把他囚禁在死海以东的马卡鲁斯要塞，并将他处死。多数学者认为这段记载是真实的。与关于耶稣的那段不同，它没有明显的后世基督徒改动痕迹。
历史学家能说什么
综合各种文献，学者们得出了一些广泛认同的结论；另一些问题仍然悬而未决。
洗礼
约翰很可能施行一种与道德悔改相关的入水浸礼，其背景是人们期待上帝即将介入。福音书和约瑟夫斯都使用「施洗者」这一称号，说明这种浸礼独具特色、易于辨认。也许是约翰亲自为他人施浸，而不像在礼仪浴中那样由人自行入水。不过，两种文献对这一仪式的诠释并不相同：马可讲的是罪的赦免，约瑟夫斯讲的是身体的洁净。约瑟夫斯为希腊—罗马读者写作，倾向于把犹太教各派描述为哲学学派；福音书则是以耶稣为参照来解读约翰。两种视角都不是中立的。
与耶稣的关系
耶稣受约翰的洗，被视为耶稣生平中最可靠的史实之一，理由是所谓的「尴尬标准」。对早期基督徒来说，他们的主竟然接受了由别人施行的悔改洗礼，这令人难堪，然而这件事还是被记载了下来。从马太的补充说明和第四福音书的沉默中都可以看出这一点。因此，许多学者认为，耶稣在开始自己的使命之前，曾有一段时间接近约翰的运动，也许还做过他的门徒。
也有迹象表明两个群体之间存在某种竞争。约3:22-30和4,1-2暗示了门徒之间的争论。《使徒行传》提到以弗所有些信徒「只知道约翰的洗礼」（徒18:25; 19,1-7）。约翰在狱中提出的问题「那将要来的是你吗？」（太11:3; 路7:19），或许透露出真实的疑惑。约翰认出耶稣是弥赛亚，这是基督教团体的信仰宣认；历史学家既无法证明，也无法排除。
处决
约翰是奉希律·安提帕之命被杀，这一点几乎可以肯定，因为有相互独立的文献为证。至于原因，两种说法并不互相排斥。这桩婚姻恰恰造成了与纳巴泰王国的紧张关系，批评它除了道德意义，也可能带有政治分量。相比之下，宴席的细节则受到更审慎的评估。许多释经学者在其中看到了文学性的特征，令人联想到以斯帖的故事或耶洗别的形象。
与库姆兰的关联
库姆兰团体同样引用以赛亚书40,3来为自己在旷野中的生活提供依据（《社团规章》，1QS 8,13-14），并经常进行洁净沐浴。由此产生了约翰曾与这一环境有所接触的假说。这一假说引人遐想，但未经证实，应当如实地作为假说来介绍。
犹太背景中的洗礼
要理解约翰，必须从犹太教的礼仪浸浴说起。妥拉规定，人在各种形式的不洁之后要通过洗濯恢复洁净（例如Lv 15）。随着时间推移，在miqveh（字面意思是「水的汇聚」）中进行的ṭevilah（希伯来文：「浸入」）逐渐普及。浸礼池由「活水」即泉水或雨水注入。《密西拿》专门为它设立了Miqwaʾot（《浸礼池》）一卷，并规定了最低水量。考古学家在耶路撒冷、库姆兰和其他遗址发现了大量第二圣殿时期的miqvaʾot。
约翰的洗礼属于这一实践，但在某些方面又与之不同：
- 它在约旦河中进行，而不是在人工修建的水池里；
- 它似乎与一次悔改的时刻相关，而且可能不会重复；
- 它与一则关于审判即将来临的先知信息联系在一起。
学者们还讨论了「归信者洗礼」，即皈依犹太教的非犹太人所受的洗礼。不过，这一实践的确切证据出现得较晚，因此并不清楚它是否影响过约翰。浸礼池（miqveh）至今仍然存在，例如守教规的妇女依照家庭洁净律法使用它，皈依仪式中也会用到。
后世的传承
在基督教传统中
基督教把约翰尊为「先驱」。在东方正教中，他被称为Pródromos，即「跑在前面的人」。他是教会唯一既庆祝其诞生（6月24日）又纪念其死亡的圣人，后者于8月29日以「斩首」之名纪念。在拜占庭圣像艺术中，他与马利亚分立于基督两侧，这种构图称为「代祷图」（Deesis）。然而，基督教的洗礼并不只是他的洗礼的延续：福音书把它描述为「用圣灵」施行的洗礼（可1:8）。
《古兰经》中的叶哈雅
在《古兰经》中，约翰的阿拉伯文名字是叶哈雅（Yaḥyā），有别于阿拉伯语基督徒使用的Yūḥannā。他的诞生在两段经文中有所叙述：年迈的先知宰凯里雅（Zakariyyā）祈求一个继承人，于是得到将有一子的报喜（古兰经3,38-41; 19,2-15）。经文强调，在他之前没有人用过这个名字（19,7）。叶哈雅自幼便获得智慧，并受命「坚守经典」（19,12）。他被描述为贞洁而虔诚，并证实「来自真主的一句话」（3,39），注释家通常认为这句话指的是耶稣（尔撒，ʿĪsā）。第19章第15节祝愿他在出生之日、死亡之日和复活之日都得平安。他还出现在义人的名单中（6,85），在21,89-90中也再次出现。
《古兰经》既没有提到洗礼，也没有提到斩首。不过，后来的伊斯兰传统知道他殉道的事。根据关于穆罕默德夜行的一些叙述，先知在第二层天遇见了叶哈雅和尔撒。在大马士革的倭马亚大清真寺中，有一座圣龛按传统与他的头颅相关，受到穆斯林和基督徒共同的敬奉。
曼达安人：作为伟大导师的约翰
曼达安人信奉一种诺斯替类型的宗教。他们相信有一个与物质世界分离的光明世界，并相信救赎与知识相连（manda，曼达安阿拉姆语）。他们传统上生活在伊拉克南部和伊朗西南部，如今因战争和迫害而散居于世界各地。他们用一种阿拉姆方言写成的圣典中，有《Ginza Rabba》（「大宝藏」）和《约翰之书》。约翰在其中被称为Yahia Yuhana，是最伟大的祭司和导师。曼达安人并不把他视为本教的创始人。相反，耶稣在这些文本中扮演的是负面角色。
他们的核心仪式是maṣbuta，一种一生中多次重复的洗礼，总是在流动的水中进行。每一条适合举行仪式的河流都被称为yardena，即「约旦」。关于曼达安人的起源，学者们看法不一。有些人认为他们确实来自约旦河谷；另一些人则认为约翰的地位是后来才被强调的，也许部分是为了在伊斯兰统治下以「萨比教徒」（ṣābiʾūn，古兰经2,62; 5,69; 22,17）的身份获得「有经人」的地位。而且，古兰经中的萨比教徒是否就是曼达安人，本身也有争议。
与其他传统的对照
以水洁净是世界上最普遍的宗教行为之一。伊斯兰教有礼拜前的小净（wuḍūʾ）和大净（ghusl），后者是全身的洗濯。在印度教中，在圣河——尤其是恒河——中进行的仪式沐浴（snāna）被认为具有洁净作用，数以百万计的人在大壶节（Kumbh Melā）期间这样做。在日本神道教中，禊（misogi）要求人站在瀑布下或浸入冷水中。在佛教中，水的用途更具象征意义，例如在供养和加持仪式中。
约翰的洗礼在一个方面与众不同：外在的动作与道德抉择和对未来的期待联系在一起。约瑟夫斯说得很清楚，他指出水的前提是灵魂已经因公义而得到洁净。仪式与内在之间的这种张力在许多传统中反复出现。据一些巴利文文献记载，佛陀本人就曾质疑在河中沐浴能否洗去恶业。
我们可以从中得到什么
施洗约翰这一人物首先教给我们一种方法。同一个人，透过不同的文献来读，呈现出不同的面貌：基督教的先驱、约瑟夫斯笔下的贤德之人、《古兰经》中贞洁的先知、曼达安人的导师。这些肖像没有一幅是照片，每一幅都回应了保存它的那个群体的问题和需要。对读者来说，以下几点实用建议或许有所帮助：
- 直接阅读文本，手边备好出处。约瑟夫斯的那段记载很短，把它与马可福音第1章和第6章对照，是很好的练习。
- 区分不同层面。约翰施洗并被安提帕所杀，这是历史；他是弥赛亚的先驱或上帝的先知，这是信仰。两种说法都正当，但回答的是不同的问题。
- 尊重仍然存在的群体。曼达安人是一个脆弱的少数群体。认识他们，也意味着记住约翰并不只属于一个传统。
最后，他的核心信息在所有这些解读中都留存了下来：如果没有生命的改变相伴，水什么也洗不掉。这一理念跨越了宗教的边界，每个人都可以在自己的经验中加以检验。
延伸阅读
- Let's Talk Religion, Who was John the Baptist?（视频）
- 弗拉维奥·约瑟夫斯，《犹太古史》（W. Whiston英译本，公有领域），第18卷，见Project Gutenberg
- John P. Meier, A Marginal Jew. Rethinking the Historical Jesus, vol. 2, Doubleday, 1994（关于施洗约翰）。
- Joan E. Taylor, The Immerser: John the Baptist within Second Temple Judaism, Eerdmans, 1997.
- Jorunn Jacobsen Buckley, The Mandaeans: Ancient Texts and Modern People,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2.